活動性質:橫跨產官政的永續初心
活動日期:2026.05.08
講者:張博鈞(立法院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策進會顧問;曾任蔡其昌委員辦公室政策副主任、環境部秘書)
撰稿人:王佳葳
壹、講座紀錄
一、從「越大的我們」理解永續的核心
這場講座一開始,講者先提出自己理解永續的關鍵:「越大的我們,就越有永續。」他指出,永續經常被理解成一套標準、指標或目標,但在實際社會裡,關於「什麼值得延續」的想像往往充滿差異。不同性別、族群、階級、國籍與產業位置,會形成各自的「我們」,也會對資源、利益與風險有不同排序。因此,永續工作的難處在於如何讓這些目標相異、甚至彼此衝突的群體找到合作的可能。這種合作可能長期維持,也可能只是暫時聯盟,甚至帶有制度壓力;只要能擴大可協作的範圍,就有機會讓永續從理念走向實作。
講者接著回到自己的學術轉向。他原本就讀經濟系,大一修國文課時,老師常以「學商無義」調侃商學院學生,這段經驗讓他日後回想起經濟訓練與社會關懷之間的距離。大三準備研究所時,他因為對「性學研究所」感到好奇,才開始接觸性別研究、女性主義與社會學書單,也因此發現原來社會學處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、制度安排與不平等結構。這個偶然的探索,成為他從經濟系轉往社會學研究所的重要契機。
他也分享自己在經濟系修習家庭經濟學時,曾以「男主外、女主內」作為最有效率家庭分工的報告主題。後來進入社會學訓練後,他才意識到效率背後其實包含權力分配、性別角色與生活經驗的差異。這段思想變化讓他理解,建立更大的「我們」必須先讓自己變得更大,也就是暫時放下預設立場,讓不同角度進入自己的判斷。對他而言,永續的第一步,正是從願意理解不同的「我們」開始。
二、以 SDGs 進入政治現場:從選戰策略到國會平台
在政治工作部分,講者曾在立法院擔任蔡其昌委員的國會助理長達十一年半。2020 年,他協助團隊思考 2022 年臺中市長選舉的政策定位。對他而言,選戰策略最核心的問題,是候選人如何回答選民心中的三個疑問:你是誰、你為誰存在、為什麼要投給你。若要回應不同階級、年齡、性別與教育背景的選民需求,就需要一個足夠寬廣、同時能連結國際趨勢的政治價值。
在這樣的思考下,講者提出以 SDGs 作為核心價值。SDGs 的 17 項目標與 169 個細項,幾乎涵蓋貧窮、教育、性別、氣候、產業、城市與夥伴關係等議題,能讓不同選民從自身關心的問題進入永續討論。臺灣社會長期重視國際化,SDGs 也提供一套容易被理解、能與國際接軌的語言。對選戰團隊來說,這套語言可以同時回應政治定位、政策主張與公共溝通。
具體操作上,團隊在立法院成立「立法院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策進會」,由蔡其昌副院長擔任會長,並邀集跨黨派委員參與。講者將策進會設定為四項功能的集合。第一是永續政策,透過立法、預算審查與政策倡議推動制度調整;第二是社會對話,讓 NGO、企業、中央與地方政府能夠以永續議題作為合作平台;第三是國會外交,利用國會的特殊位置,透過氣候治理、能源轉型等議題連結國際;第四是永續在地化,協助中央法令與地方執行之間建立溝通橋梁。
策進會成立後,團隊舉辦許多永續相關活動,例如氣候治理論壇、永續教育、食物分享、新創與社創交流、企業工業區訪視等。講者提到,民意機關雖然沒有直接執行政策的權力,卻能透過發言、質詢與社會倡議,將壓力帶進行政體系。後來政府提出 2050 淨零排放目標、十二項關鍵戰略,以及《氣候變遷因應法》的通過,都顯示永續議題逐漸從倡議語言轉為政策架構。
三、從營養午餐看見永續政策的設計
在 2022 年臺中市長選戰中,講者負責政策規劃,其中一項代表性的政見是「營養午餐免費且加倍」。他特別說明,營養午餐免費容易被外界視為福利政策,但若從永續角度重新設計,這其實可以成為一套連結教育、農業、健康、採購與廢棄物處理的 ESG 政策。
講者先從政策規模談起。臺中高中、國中與國小學生加總約三十萬人,若把家長一起納入,影響人口相當可觀;再加上在地農民、食品廠、團膳業者、廚師、營養師與剩食處理系統,這項政策牽涉的利害關係人範圍相當大。政策設計不能只停留在「政府付錢」的層次,還要處理學生是否吃得營養、餐點是否美味、食材從哪裡來、剩食如何處理,以及飲食教育如何進入校園。
因此,團隊將政見拆成幾個面向:政府百分之百支出,降低家庭負擔;增加營養師與提升營養標準,讓學生得到更好的餐食;建立廚師培訓與評鑑機制,改善校園午餐的口味與品質;優先採購在地食材,透過政府採購力支持臺中農民與在地食品產業;推動食農教育,讓學生理解食物、生產與土地的關係;最後是剩食去化與低碳處理,讓餐食系統形成更完整的循環。
從這個案例可以看出,永續政策的重點在於關係設計。以學校為中心,政府、家長、學生、農民、食品廠、廚師、營養師、社福團體與剩食處理業者都被納入同一個政策網絡。講者也坦言,選舉現場往往很難讓選民完整接收到這套設計,外界最後聽見的可能只剩「免費午餐」四個字。這也凸顯永續政治的困境:好的政策需要細緻說明,但選戰傳播經常會將複雜設計壓縮成單一標語。
四、行政體系與監督:環境部經驗
離開立法院工作後,講者曾進入環境部,擔任首任環境部部長薛富盛的機要秘書。環境部由環保署改制而來,代表政府對環境治理的重視提高,但組織升格也讓他更直接看見行政體系在推動政策時的限制。
他以《資源循環推動法》為例說明立法的不易。這項法案從早期討論到進入委員會審查,已歷經將近二十年。資源循環牽涉廢棄物清理、再利用產品去向、產業成本、地方政府執行能力與民眾接受度,任何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形成阻力。從行政機關角度來看,法案通過委員會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;從完整立法程序來看,委員會通過仍只是漫長過程中的一站。
在環境部的經驗也讓他重新理解民意代表的監督功能。講者提到,行政機關的專業能力其實很強,但面對爭議議題時,往往會出現避免惹事的傾向。若沒有外部持續追蹤,有些政策就容易放慢速度。好的民意代表如果能提出精準問題,並且一次又一次追蹤進度,就能讓行政機關感受到壓力,也讓政策品質維持在比較好的狀態。
他用「持續問候」形容有效監督。過去在國會端,他常要求行政機關說明進度;進入行政體系後,他也能感受到被追蹤時的壓力。這種角色轉換讓他更加肯定民主監督的重要性。對講者而言,政治人物的差異不只在於理念,也在於是否願意長期盯住看似細小、實際上影響深遠的政策細節。
五、從產業與自媒體理解永續溝通
離開環境部後,講者進入廢棄物處理產業,並協助公司經營自媒體 Podcast《永續決策士》。他說明,這個節目一開始看起來像是企業行銷,但在實際運作中,逐漸成為公司對內培力、對外溝通與建立關係網絡的平台。
對公司內部而言,Podcast 能讓員工在準備節目的過程中重新整理專業知識。當同仁需要在節目上把一項政策、技術或產業問題說清楚時,就必須先理解脈絡、找出重點,並用一般聽眾也能理解的語言表達。這樣的過程提升了員工對工作的投入感,也強化他們對產業與永續議題的認同。
對外部關係而言,Podcast 也創造出一個比較自然的溝通場域。講者提到,政府機關與受監管產業私下互動時常會有所顧慮,但若以公開節目邀訪的形式進行對談,反而能讓政策制定者、企業與社會大眾在較透明的情境中交換想法。節目曾邀請資源循環署署長、氣候相關官員與企業代表,討論資源循環、AI 與 ESG、航空業永續等議題。
講者因此強調,Podcast 的價值不能只用觀看次數評估。即使單集收聽人數不高,只要關鍵人士聽見、同仁因此成長、公司因此建立合作機會,這個媒介就具備組織與社會關係上的價值。這也呼應他在講座開頭提出的觀點:推動永續時,內容固然重要,更要理解不同角色各自的需求,找到能讓彼此願意靠近的連結方式。
六、Q&A:廢棄物治理與政治現實
在 Q&A 環節中,學生提問永續政策在政黨政治與產業現實中會遇到哪些限制。講者先談到垃圾隨袋徵收。他指出,隨袋徵收表面上能促使民眾分類,垃圾袋中的一般垃圾量也可能下降,但後端再利用成本很高,許多分類後的物品最後仍可能進入焚化系統。對地方政府來說,若總處理成本沒有下降,隨袋徵收又讓規費收入減少,推動誘因就會降低。這也是許多縣市對此政策態度保守的原因。
接著他談到垃圾打包與焚化量能問題。臺灣部分縣市的焚化爐量能不足,垃圾無法即時處理時,政府會花費經費將垃圾打包堆置,以降低臭味與民怨。講者指出,這種作法只是在時間上延後問題,沒有真正解決垃圾去化。若每年持續投入大量經費打包,累積下來就是相當沉重的公共成本。
掩埋場活化也有類似困境。理論上,挖開舊掩埋場可以增加空間,並把可再利用物質重新處理;實務上,挖出的垃圾若缺乏去化管道,問題就會轉移到下一個環節。講者提醒,臺灣社會長期低估廢棄物處理的真實成本,民眾在前端丟掉垃圾後,很少能看見後端需要付出的技術、土地、運輸、焚化與管理成本。
談到核能與能源政策時,講者觀察到近年社會對核能的支持度上升,反映出永續討論中的時間尺度正在改變。當 AI 發展、電力需求與產業競爭力被擺在眼前時,選民與決策者常會優先考量短期可見的利益與國家安全。政治人物在這類議題上的立場調整,常被批評為「轉彎」,但從決策位置來看,他們面對的是選票、產業與能源供給之間的壓力。
最後,講者以中華郵政冷鏈宅配業務作為預算監督案例。他曾在審查預算時注意到,中華郵政投入冷鏈宅配卻長期虧損,一年虧損超過一千萬元。經過國會提問與追蹤後,行政機關最後選擇收起這項業務。這個例子說明,民意代表若能從預算細節中找出問題,並要求行政機關說明營運邏輯,就能促使政府重新評估政策或業務的必要性。
貳、心得
這場講座讓我印象最深的,是講者把永續放回政治、行政與產業現場來理解。過去提到永續時,我常先想到 SDGs、淨零、報告書或企業 ESG,但這次分享讓我看見,永續更像是一種關係安排。無論是立法院的 SDGs 策進會、臺中市長選戰中的營養午餐政策,還是後來在環境部與廢棄物處理產業的經驗,講者都不斷回到同一個問題:如何讓不同位置的人願意一起處理共同問題。這也讓「越大的我們,就越有永續」從口號轉成很具體的工作方法。
我也很有感於講者談到社會學訓練的部分。他從經濟系轉到社會學,保留原本訓練的價值,也在接觸性別、家庭分工與社會結構後,開始看見效率背後還有權力、經驗與不平等。這讓我重新思考社會科學在永續領域的位置。永續政策需要數據、技術與制度,也需要理解不同群體如何感受風險、如何分配成本、如何形成信任。社會學訓練所培養的觀察力與關係分析能力,正好能幫助我們看見政策背後複雜的人與組織網絡。
另外,營養午餐與廢棄物治理的案例也讓我意識到,好的公共政策往往需要處理比表面更多的環節。營養午餐看似只是免費福利,實際上可以連結食農教育、在地採購、校園健康與剩食處理;垃圾分類看似只是個人行為,後端卻涉及焚化量能、再利用市場、地方財政與行政責任。這些案例提醒我,永續工作不能只停留在理念層次,而要具備把問題拆開、重新串連利害關係人的能力。
整體來看,這場講座讓我更清楚理解,永續不該被限縮成單一職業或單一路徑,它可以在政治幕僚、行政機關、產業現場與媒體溝通中展開。講者一路從國會助理到環境部,再到廢棄物產業與 Podcast 經營,展現的是同一種能力:在不同制度與角色之間找到連結點。對正在思考未來方向的我來說,這場分享最重要的啟發,是要保留跨領域移動的彈性,也要練習把自己放進更大的「我們」之中,理解不同人的需求,才有可能提出真正能被推動的永續方案。
